扶霜。

风流花谢

松风鹤影[上]

苍歌
刹车

“薛将军。”

薛止揽着一怀风雪,眸间似是藏了把锋芒锐利的刀般的,蓄势待发。

眼前青衫文人施施然地予他一礼,怀中抱了古琴一把,眼尾斜斜上挑,好整似暇,他半阖的眸里藏了几分轻蔑、几分戏谑,桃花泛滥,恰好就与薛止眼中的刃撞了个水火不容。

刀剑相碰,一声清鸣抖落在茫茫雪原,似是荡开了万年不化的层层积雪,暖风拂走满天素色,只在那一刹那,薛止眼前晃过了江南水乡,湖光潋滟,小舟轻摇,恍若一眼逢春。

“长歌杨……,罢了,我知道你,你应当也认得我。不必多言了,你叫我杨先生就是。”

……

“薛将军?该回神了。”

薛将军的眼睫盖了点白皑皑的雪,一眨,便簌簌落了个一干二净。视野清明,将要坠进心底里的暖风也随之烟消云散,眼前分明只有一株披着风霜的傲然雪松,他的确是认得的,

——杨松风。

昔日给他白翎里簪花、骗他吃映雪湖的雪、把他的盾与刀埋进雪里来威胁他帮忙抄琴谱,还把他整个人堆成雪人的杨小王八蛋。

儿时阴影,永生难忘。
现在还阴魂不散地又追到雁门关来了。
当真是……作孽。

然而,雁门关的其他将士未受其害,都对这位从天而降的杨先生看直了眼。

毕竟不是风雪里养出来的人,斯斯文文温文尔雅,眉目如一笔水墨,除却好看二字,这一群大男人竟然想不到第二个词来形容这恍若下凡的谪仙。

只不过,他们薛将军,好像和这杨先生有不共戴天之仇。

薛止是薛止,杨松风倒不这么想。他对薛止依然持着昔日态度,——看似温温柔柔体贴无比,实则心脏得很。

杨先生来的第三日,苍云军恰好就退了来犯的狼牙军。
庆功宴上,他便借着犒劳之名,给薛止薛将军灌了许多酒,烈酒淡酒米酒果酒,一杯续一杯,不分品类地干,你一杯我一杯,喝得两败俱伤。

如何两败俱伤呢?

杨先生喝得南北不分,眼尾耳根烧得泛绯,眼神迷离,唇尾噙笑。薛将军喝得情难自禁,险些就丢了冰冰冷冷的形象,在这庆功宴上与杨松风玩起你追我赶的躲猫猫了。

最后,杨先生装模作样要把薛将军送回屋去醒酒,结果自己半路歪进了薛将军怀里,不省人事。

薛止也醉得昏昏沉沉不明所以,莫名其妙地就把这投送怀抱的长歌先生抄着膝弯扶着肩膀抱起来、带回自己屋里了。

昔时恩怨随着朦胧醉意在脑海里流过了趟,薛止有些头疼得不行,怀里捧着的这个人,忽然之间沉得厉害。他有些狼狈地把先生摔上了榻,自己踉踉跄跄摸到桌旁,提壶灌了口冰冰凉凉的茶。

他忽然想起来这位杨小王八蛋讲过的一句话,——狼牙犹在,风月之事?与我无关。

那是数年之前,在他情窦初开、含含糊糊地和杨松风表露心迹之后,杨松风莞尔一笑,悠悠道来的。

语调携笑,轻轻快快,却如当头给他淋下的一盆凉水,把他浇了个透心凉。
次日,杨松风就和他长歌门的师父一同离开了雁门关。留下书信一封,不辞而别。

直到如今。
当时是情窦初开还是鬼迷心窍已经说不清了,只看现下……

现下。杨松风迷迷糊糊溜下了床,襟发蹭得散散乱乱,一双桃花眼眯得半睁不睁,要命的是,他循着薛止乱了的喘息,磨磨蹭蹭挨到了薛止身后,隔着凉凉的玄甲,他一伸手,轻轻地揽住了薛止的腰。

薛止一怔,心中如有洪流汹汹冲过,他费尽心思筑起来的铜墙铁壁,只用了一个瞬间就支离破碎。

杨松风挨着他后颈蹭了蹭,吐息就打在他耳侧。

他开口,黏黏糊糊的。

“……我来找你了。”

薛止彻底愣在了原地,他一时找不出语言来答这位杨先生给他的送命题,世上文字八千万,此时此刻全都压在他舌尖之下,他斟酌许久,才缓缓地握住了杨松风搭在他腰间的那只手。

冰冰凉凉的,手感很好,握在他手里还不甚安分。

“然后呢。”

“好久不见,有一样东西要送你,给得好像有些迟。”

杨先生嗓音还有些含糊,他将指节自薛止手中抽出,松了这一个怀抱,身姿如松地立在薛止身侧。

风雪打在窗外,薛止垂在身侧的指节无声的一蜷。

他侧首,指尖捏上薛将军的下颔,就这么吻了上去。

现下?现下是色令智昏。

一点火苗经狂风一刮,骤然掀起滔天热浪。

这一吻犹如恶兽角逐,缱绻得不死不休,杨松风败在薛止蛮横霸道的力道之下,一吻止时,早已双腿发软,又一次栽进了薛止怀里。

薛将军是彻底清醒了,他扶住杨先生的腰,熄了摇摇欲坠的烛火,一把就把这吊了他好几年的斯文败类按在了榻上。

杨斯文败类还有几分茫茫然,身上衣物褪得猝不及防,满肩乌发堪堪披散脊上,簪发桃枝悠悠跌至身侧,一对蝴蝶骨如羽翼将要振开。

薛止俯下身去,狠狠地咬了一口,落了圈齿印下来。

他不想再让这个人飞走了。